十二月時,樹葉漸漸轉黃,人行道上鋪滿了落葉。​上課的鈴聲快響了,我們牽著小孩的手,匆忙踏著快步前往學校,深怕校門就要關上了。​看到一些家長同樣神情慌張趕著送孩子,不禁覺得好笑。快要放假了,大家彷彿鬆懈下來,遲遲叫孩子起床、草率打理早餐,最後一秒才抵達學校。​小孩送進教室後,大人們如釋重負。回家的路上,大家的神情都輕鬆了下來,走路的步伐也愉快輕盈。​這時,傑森和凱蒂的媽媽小玉,神情驚慌的抓著兩個小孩的手,和大家反著方向、衝往學校。以前凱蒂和孩子們在幼稚園同班,我們夫妻四人也算舊識。今天小玉卻很失態,好像刻意避開我們的眼神,一臉恐慌地跑走了。我發現她瘦了很多,滿臉憔悴。​小玉是越南裔美國人,現為全職媽媽。她有些神經質,雖然很熱心,在學校裡時常當義工、參加孩子的活動,但是因為她總是緊張兮兮的樣子,朋友並不多,和其他的媽媽也沒有什麼話說。她的先生萊恩則是一個高大開朗的美國人,和大家總是有說有笑。他自創了一家科技公司,經營地有聲有色,聽說快要被矽谷的企業公司高價併購。​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看到他們一家人。看到小玉恍惚的神情和憔悴的身影,不禁讓人擔心。​我狐疑地看了先生一眼,卻覺得自己可能多想了。小玉不過是怕孩子遲到,因此精神失常,不是嗎? ​​先生是凱蒂的足球教練,和這些孩子和家長比較有往來。他這時嘆了一口氣,說:「他們家一定出事了。萊恩已經很久沒有帶小孩來足球練習,小玉則看起來總很糟糕,雙眼總是紅腫的,好像很久沒有睡好覺了。」​「婚姻出問題?」​「我也不知道。人家的私事,他們不說我也不好問。」​我們兩人靜靜地走回家。​中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,表面上像是沈靜的大海,百般無聊,頂多只有幾隻海鷗擺動著翅膀飛過。可是暴風雨隨時會降臨,一下子驚波駭浪船就翻了。​的確,幾天後,我們接到小玉的來電。​萊恩已經很多天沒有回家了。他有了別的女人,要求和小玉離婚。​孩子們都在樓上玩,嬉戲的聲音傳來,和大人沈重的談話內容成爲對比,彷彿手扶梯將兩個離得很遠的世界隔開。然而,其中幾個孩子的世界即將崩垮,只是他們不知道罷了。​小玉雙眼佈滿著血絲,畫著濃濃暈黑的眼影,讓她一臉散發著詭異的氣氛。小玉乾笑著說,畫濃妝是因為她的氣色很差勁,像個重病的患者,不敢光著一張臉出門,深怕外人看穿了家裡的醜事。​「社區那麼小,事情遲早會被別人知道的。但是如果妳不在乎他人的眼光,沒有人可以打倒妳。妳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。」先生理直氣壯告訴她。​「他說那個女人才是他的靈魂夥伴。我們從大學在一起二十年了,而他們才認識不到半年,靈魂夥伴….」小玉哭成一團,萎縮在沙發上,泣不成聲。​我們靜靜地讓她發洩,現在的小玉什麼都聽不下去。每個婚姻都有自己不為人知的難處,我們並不知道萊恩的心思,也不知道在第三者出現前,兩人的婚姻是否早有裂縫。​那天小玉離開後,屋子安安靜靜的。孩子們之前玩耍的玩具垃圾丟了一地,像是戰後的淒慘畫面。我忍不住擔心,小玉接下來的日子,也即將面臨戰爭,下場也許更加驚心動魄。原本安穩的一家四口,將會受到多少身心的摧殘。不管誰對誰錯,都是一種折磨。​有人說, 中年是個脆弱的年齡,一旦受到巨大的打擊,有些人就徹底摧毀了。而幸運的少數人,也許有朝一日會從慘劇裡走出來,但需要時間慢慢恢復。我不禁想到小玉,害怕她超越不過眼前的難題,一朝也就崩壞了。​寒假很快就過去了。開學後,我們忙碌地張羅著孩子的功課,並沒有心思去考量街坊鄰居的瑣事。​一天,在咖啡廳見到小玉時,我遠遠地給她一個勉強的笑容,不知道是否該上前打招呼,怕她沒有心思和外人寒暄。​倒是小玉打破僵局,帶著咖啡前往我的桌子。眼前的她,畫著合宜的淡妝,依然瘦弱,但兩眼炯炯有神。她對我笑了笑,坐了下來,在熱騰騰的咖啡前,娓娓道來這幾個禮拜的變化。​「那天在你們家之後,我想了很多。我沒有錯,孩子也沒有錯。至於萊恩,我相信他基本上還是一個好人,只是不快樂,而我們無法幫助他。我很生氣,但總不能恨他一輩子。後來我和律師把萊恩的公司和房子的產權整理了一下,發現他的公司被併購後,若是當時我們還保持著已婚的身份,我可以拿到一比豐潤的利潤 。我和萊恩好好談過,他也願意延後離婚的日期,等到公司併購後,再做處理 。這樣一來,萊恩可以找尋他的快樂,而我和孩子可以安穩地過著日子。」​小玉繼續說:「名義上,我們現在還在一起,雖然他時常不在家,但他也盡力參與孩子的活動。不過我已經看開了,他已經不屬於我了。以後,頂多只是朋友吧!」​她的言語裡帶著溫柔的口氣,想來對萊恩還是有許多依戀。但是,眼前重要的,是如何保障她和孩子的未來,而不是如何挽回一個已經變心的男人。​我真想立刻在咖啡廳起身幫她鼓掌喝采。​遭到人生重大的打擊,小玉並沒有崩壞。從前那個神經兮兮、膽怯不安的內向媽媽,成為了一個超然自在的中年人。​我知道,離婚後,她和孩子會好好的。​大家都會好好的。●本文原刊於皇冠雜誌2019年6月______________【Yahoo論壇】係網友、專家的意見交流平台,文章僅反映作者意見,不代表Yahoo奇摩立場 >>> 投稿去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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